--  张犇（苏州大学）

中国明朝和西方文艺复兴在历史上出现的时间大体一致，都是各自社会发展的重要阶段。中国明朝是中国封建社会集权制发展的顶峰，从1368年——1644年，前后经历276年，是我国封建社会由古代向近代过渡的转折点，也是中国近代从强盛到衰落的分水岭。文艺复兴时期是指14世纪到16世纪西欧与中欧国家在文化思想发展中的一个重要阶段，对西方社会的发展起到了巨大的作用。正是由于文艺复兴运动的推动，西方社会彻底摆脱了中世纪的桎梏而得到新生，在政治、经济，特别是科技上发生了质的飞跃，西方社会从此由弱变强、由落后愚昧到发达强盛,中国和西方的发展速度也从此开始被拉开。

从发生的时间上看，二者具有一定的共性，而且在当时的社会生活中都不约而同地出现资本主义萌芽，但中国明朝的资本主义萌芽仅仅是一个萌芽，转瞬即逝；而西方社会的资产阶级则通过文艺复兴的推波助澜，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西方社会从此得到了飞速的发展。

文人画与人文主义由于所处的环境和发生条件、各自的文化背景不同，其间并无太多的联系，单纯地对二者的形式和内容作比较，并无太多的可比性；但从思想内容上来看，二者之间似乎又存在一些共性：文人画追求的是一种思想的寄托和精神的释放，而文艺复兴中的人文主义绘画的根本目的也是追求人性，崇尚自我。从这一层面上来说，二者之间又具有一些潜在的联系。之所以选择明朝的文人画与西方文艺复兴中的人文绘画作比较，一方面，二者在所处时间上的接近，另一方面，从本质来说，二者都是在思想领域的一次变革，因此具有一定的可比性。

一，“文人画”的概念及历史形成

文人画是画中带有文人情趣，画外流露着文人思想的绘画。它并不与中国画中的山水、花鸟、人物并列，也不在技法上与工笔、写意有所区分。总体来说，文人画重意，重墨趣，运用墨的干湿浓淡浑厚苍润的微妙变化，以单纯的墨彩概括自然。题材多为梅、兰、竹、菊、高山、渔隐之类，借描绘目之所及的自然景物写心灵感受。它是中国画中山水、花鸟、人物的交集。大都受儒家思想的左右和道释思想的慰籍，既不乏文质彬彬的浪漫，也有直抒胸臆的挥洒。因此，文人画具有文学性、哲学性、抒情性。在传统绘画里它特有的“雅”与工匠画和院体画所区别，独树一帜。明代前期文人画处在继承发展时期，出现了“吴门画派” 和“浙派”，明代中后期，董其昌根据苏轼的“士人画”理论进一步提出南北宗论和文人画理论，“南北宗论”虽然在历史上一直争议颇多，但文人画的名字却正式被提出和使用，文人画地位得到确立，成为中国绘画观念的最高认识。从明朝中期的唐寅、祝枝山等开始,突破了原来安静闲适的画风，性格狂放不羁，至徐渭的出现，更是颠覆了原本的文人画秩序，其作品中表现出来的特有的强烈的主观意识，成为了文人画的精髓。使徐渭成为文人画发展过程中的一个代表性人物。正是徐渭在文人画上的突出贡献，中国文人画一改前期文人画消遣玩趣的笔调，而着重强调个性的激烈抒发，不仅是对个体精神的抒发，同时也表现出对社会状况的关注，文人画的品格达到了更高的层次，对后世文人画的发展作出了划时代的贡献。

明末清初是文人画鼎盛的时期，“四僧”的画风受徐渭的影响极大，而又以八大、石涛最为突出。身为明末遗民，他们在书画中寄寓国破家亡之痛，八大笔法恣肆、放纵、简括、凝练，造形夸张，意境冷寂；石涛努力体察自然，鄙视陈陈相因，亦步亦趋的画家，主张“笔墨当随时代”，“法自我立”，面向生活“搜尽奇峰打草稿”，良好地继承了徐渭的文人画精神，至于其后的 “扬州画派”、“ 扬州八怪”、虚谷、赵之谦、任伯年，吴昌硕等对文人画的发扬光大也起到了继承发展的作用。

二，人文主义概念及历史形成

文艺复兴是14～16世纪中西欧文化的总称。它是欧洲近代历史文化发展的第一阶段。www.dolcn.com
14世纪时，新兴资产阶级视中世纪文化为黑暗倒退，希腊、罗马古典文化则是光明发达的典范，力图复兴古典文化，遂产生“文艺复兴”一词，文艺复兴的现实主义方法和人文主义思想，在文艺创作实践上是密切结合的。人文主义强调人性崇高与身心的全面完美，重视世俗的现实生活，反对神学权威和封建特权。文艺复兴作为欧洲历史上一个伟大的转折点，还有更广泛的涵义。在经历了封建教会势力的千年统治之后，人们开始挣脱精神上的奴役，被禁锢多年的古典文化又引起人们的重视，并成为驱散中世纪的黑暗，建立新兴的资产阶级文化的重要武器。因此在当时的具体条件下，在美术创作中用真实完美的人物形象和生动丰富的现实情景体现这种思想，是较易为广大群众和新兴资产阶级所接受的文化形态，。

文艺复兴以学习古典为特点，通过学习古典的途径创造新文化。当然文艺复兴学习古典，并不是简单仿效，而是取其精神，从中领悟到现实主义的方法和古典社会的民主思想。中世纪被教会控制的美术基本上是非现实主义的，宗教神学笼罩一切；反封建的文艺复兴新美术主要以贯彻现实主义和体现反对宗教禁欲主义的人文主义思想为宗旨，而古典美术也正符合这个宗旨。因此，文艺复兴美术成为文艺复兴文化中最受欢迎的文化形式，成果也最为丰富。文艺复兴美术作为西方近代美术的源头，它的基本风格和表现技法构成了西方近代美术的主要传统，影响极其深远。在造型艺术方面，它以写实传真为首要任务，开创了建立于科学理论和实际考察之上的表现技法，如人体解剖和透视法则等，从而使它达到古典艺术之后又一个高峰，在风格和技法上它和东方艺术以及一切近代之前的艺术有本质区别。在社会身份和专业教育方面，文艺复兴的艺术家也经历了从中世纪转向近代的演变。

三，文人画与人文主义的共性

1． 时代背景有相似之处：设计在线.中国

明朝是中国历史上最先萌芽资本主义的时代，其资本主义萌芽对当时的社会生活和意识形态都产生了影响，虽然不如西方社会来的那样深刻，但它的出现，本身就代表了社会的一种进步，很可惜，这种进步随着后来明政府的衰落和满清入关统治而烟消云散，没有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影响力也不够深入，但它毕竟给人们的精神世界带了了一定的冲击。

在西方社会，新的资本主义经济在封建体制内部的萌芽，随之产生了与之相适应的意识形态，引起思想和文化体系的变革。当新兴资产阶级还没有能力建立自己的政权时，为了在物质和精神两方面摆脱封建专制的枷锁，他们首先在思想文化领域进行变革，制造舆论，动摇旧的精神体系，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出现，不仅动摇了中世纪的社会基础，也确立了个人价值，肯定了现实生活的积极意义，促进了世俗文化的发展，并在这个基础上形成了对宗教神权文化相对立思想文化——人文主义。

2． 思想特征有相似之处

客观地说，明朝的前期，在社会体制、思想意识、科技能力、军事实力等方面都相当发达。从体制上说，明朝的专制主义皇权得到了空前的加强，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稳定社会的作用。但是由于统制者过度的争权滥杀和文化专制，以竭力挽救封建文化的沉暮衰老，因此，虽然也曾有过郑和七下西洋的壮举，但屡兴“文字狱”的残酷，窒息了当时思想文化的活力，整个意识形态领域出现了一派灰暗沉闷的现象，人民生活受礼制严格约束，“不敢从新艳”的社会心态与意识形态领域里低沉灰暗的氛围颇为一致。这种专制的政策所造成的思想上的压抑恐惧与欧洲中世纪的情形非常相似，也可以这么说，正因为这种僵化的、百般禁忌的文化氛围为明朝中后期在思想上和文化上的活跃创造了一定的必备条件，在这一点上，与文艺复兴运动的发生背景有一定的相似之处。

明朝中后期，明初僵滞的文化格局发生了松动，社会经济格局出现了重大的变化。由于统治者思想和政策上相对宽松，社会经济取得了一定的发展，封建生产方式内在矛盾的深化，使商品经济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活跃势头。明朝商人植根于封建经济结构开始松懈的土壤中，发展商品经济，自然经济逐步松懈，刺激了整个社会风尚发生变化，为资本主义萌芽和发展创造了重要的前提。价值观念和人生追求出现异动，主体意识开始觉醒，人们逐渐意识到自我价值不仅仅是家族、社团肌体上的一个组成部分，而是一个独立的、能动的主体。这种自我意识的出现，在当时的东西方思想领域几乎同时发生。

明朝文人主体意识的觉醒，在弘治、正德年间开始出现。（弘治：1488年——1505年，正德：1506年——1521年）。哲学界王学的崛起，明初沉寂的思想局面逐渐被打破。王阳明的“心”本体论，以“心”为天地万物的主宰，进而从主体的角度去观照万物的思想，充分肯定了人的主体性，能动性，指明了人是世界的主体。虽然王阳明的“心”本体论和他随后提出的“知行合一”的命题有一定的唯心性，但他从明朝中叶的社会氛围和心理状态的变迁中，从人的主动性、能动性上逐次展开了他的宇宙论、认识论、价值主体论，强调人的主体性地位，造成了对正宗思想的一种反叛。而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著名的学者彼得拉克也认为一切研究应当以研究人本身为主，应该研究人的本性。在他看来，人们忽视了人本身所具有的最高贵的东西，而迷失在许多外部的事物里，因此他提倡爱情，弘扬人的主动性和能动性，呼吁个性解放，反对不道德的行为。在诸多的学者、思想家和哲学家的共同努力下，人文主义逐渐成为了一种社会的主流思潮。人文主义强调，在上帝的造化物中，人的“尊贵”是最优秀的，仅次于天使，另有一些人认为人之所以优秀是因为人是能够获得上帝旨意的惟一的造化物；还有一些人则强调人具有掌握自己命运和在尘世间幸福生活的能力。但无论持何种观点，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都一致坚信人类具有崇高的品质和美好的希望。

这种对人的主体性和个体解放的追求在当时东西方思想界的认识不谋而合。思想意识的变化带动了文艺创作中的变化，唐寅、祝枝山、桑悦等一些“狂放”之士的出现，将一股新鲜空气输入到封闭严密的意识形态系统。画家们的性格或狂放不羁，或言语异端，突破了前朝文人画或江边孤立，或引颈吹箫的程式，而赋予了新的内容，个性表现频频出现于画端和实际生活中。至徐渭，文人画的发展达到高峰。徐渭的思想基点，是自然人性，肯定人欲，这与文艺复兴的人文思想相仿。他主张人应顺应自然天性，而不应以外在的种种规制来束缚、戕害自然的人性。他将这种对人性的关注，融贯于他的艺术实践中，用笔放纵，设墨酣畅，但同时又将自己内心的痛苦、寂寞以及真诚的人格和狂傲不驯的精神充分表现在画纸之上，成为明中后期文学艺术界颂扬自然人性的一面旗帜。

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艺术创作，从技法上来说，和文人画有云泥之别，之间毫不相干，但在思想上，在对人性自由解放的追求上，二者目的相同。文艺复兴人文主义绘画的代表人物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的作品中所传达的都是对理想化人性的追求。达芬奇崇尚自然，拉斐尔把人都描绘成善良、睿智、高贵的生灵，而把新柏拉图主义作为一种哲学来信奉的米开朗基罗则关注富有表现力的、不朽的抽象的真实性，着力表现自己的心灵。他们的作品风格之持久不衰的艺术感染力都归功于他们崇高的人文主义思想。

四，结果

由于中国特定的社会环境：封建制度基础坚实，皇权思想始终无法撼动，儒家思想根深蒂固，“徐渭们”的这种追求人性和个性解放的思想实在没有太多的空间得到释放和施展。虽然到了“四僧”将文人画发展到了顶峰，但最终没有达到像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艺术那样为社会的变革和发展起到推动作用的高度，最终还是落入文人间聊以感伤或寄寓慰籍的窠臼，局限于绘画和思想的范畴内，仍然在文人圈子里停留打转，其外延没有太多的拓展，而曾经思想上的闪烁的火花在封建专制的压制下逐渐飘摇，没有对整个社会思想上解放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其美学思想成为其对后世思想领域的惟一贡献。中国文人有自古以来都有一个共同的缺点：注重心性、理性，对感性认识重视不够，对自然科学的研究过于实际。他们很少去思考用实证的方法对待解决问题以带动社会的进步和科技的发展，一味地在心、性的命题上穷心竭力，缺乏对科技发展的宏观思考，对儒道的研究乐此不疲。当然，整个社会问题的解决，在当时，仅仅依靠文人画或一群文人的思想的力量远远不够。这些文人在当时不但不是社会的主流，有的甚至还是政府排挤打压的对象，所起的作用极为有限，再者封建制度的沉疴积重难返，已到了封建社会的沉暮之年，整个社会的衰落也是历史所趋。与西方社会相比，文人画中出现的人文思想在当时社会中所起的作用只能望其项背。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运动是一场全社会参与的运动，影响力巨大，其中的人文主义者们大都活动于主流社会，是中国的“徐渭们”无法相比的。近代欧洲正是因为人文主义思想的汹涌澎湃，推动资产阶级正式登上历史舞台。而其在近代科学上的贡献则更是西方与中国拉开差距的一个主要原因。由文艺复兴促成的“人的理性”的真正彰显，使人们对于“科学”即“自然科学”的兴趣日益浓厚，是工业文明兴起的最重要的前提之一。随着文艺复兴而解放思想的西方人由此率先步入了现代科学的伟大殿堂。这种划时代的意义，是中国文人画所无法比拟的。设计在线.中国

对文人画和文艺复兴人文主义的比较，可能比较牵强，只是由于在思想和精神追求上具有一定的相似性，使二者有了一定的共性。这种本来极有价值的共性由于社会体制的截然不同，所产生的最终结果也不同。如果当初中国文人画思想中的精髓能够发扬光大，能得到全社会的认可和追随，如果统治者不是一味地对孔孟儒学抱残守缺，如果文人画的所表现出来的人文思想能带动社会打破皇权和儒学共同筑建的藩篱，那么，中国近代也不至于屡受外敌欺压凌辱。但很可惜，这一切只能是个假设。

参考书目：
1．《中华文化史》：冯天瑜 何小明 周积明著，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年8月第一版。
2．《西方文明史》：[美]罗伯特．E．泰勒等著，王觉非等译，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03年1月第一版。
3．《世界文明史》：马克垚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9月第一版。

相关链接
» N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