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源（南京林业大学研究生部）

我们家是个江南小镇上的一个四世同堂的大家庭，人丁兴旺，加起来有三十多口人。从一个家庭里颇能看到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所以，我想以一个最真实的观察者的角度来看看近代民用家具的发展。

我的南京伯母出自一个行医世家，家道颇殷实，至今家里最值钱的家具就是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伯母的外婆的外婆的陪嫁，算起来应该是清晚期）四张榉木方凳，这四张凳子非常重，百多年下来仍在用，但是却非常结实，坐上去纹丝不动。凳子上了考究的大红色大漆，光亮可鉴。式样很简洁，凳面下是罗锅撑，中间是一个式样很简洁的卡子花装饰。我猜想这该是当时中产阶级人家的陪嫁标准了，虽然从历史上来讲，当时的中国正是西风渐进的时代，但在很多传统的家庭里，中式的硬木家具仍占主流地位。民用家具也仍是手工制作，几乎谈不上工业化生产。这种手工化生产完全依赖制作者的手艺，自然效率不高，但是在手工的精雕细琢下，也确是产生了很多历经百年仍经久耐用的家具精品。从这一点上讲，时间和人的耐心换来的是一定程度上的永恒，未必是不值得的事情。

我的爷爷奶奶在解放前结婚，婚后的战乱和流离使得好多家具和日用品都流失了，现在剩下的很少，留下的大概就是一张八仙桌、一个圆角柜、还有一只皮箱子。在农村的家庭里，八仙桌几乎是一件必备的家具，家家都有。家具都是由木匠手工做成的，用的材料也多是就地取材。我小的时候，街坊里还有一个手艺很好的老木匠，记得当时看见他在雕花，就是八仙桌的牙子花。一般老百姓用的家具不比有钱有地位的人家，式样很少，比如八仙桌，几乎家家都是一个样子，只是新旧有不同。家具的做法还是传统的卯榫结构，比如桌面的攒边嵌板结构、抱肩榫、牙子的做法。圆角柜的做法也是遵循最传统的做法，上下有收分、实木框嵌板、连门上的锁都是以前的插锁。至于箱子，是上海货，这在当时是高品质的象征，所以箱子里历来放着家里最重要的东西，并上着锁。箱子的四个角都用铜片钉上，起到加固的作用。

家里面这样几件东西可以说是古董了，其实也体现了那个年代普通老百姓的朴素的消费观和价值观。家具在大多数情况下还不是一种时尚品，更多的是一种具有保存价值的消费品。相应地，家具的用材、做工成为衡量家具的标准。好的家具可以代代相传，是一个家庭的地位的一种象征。

再来讲讲我的父辈。

我的父母两边的兄弟姐妹都很多，经过五十年代的大跃进，六十年代的自然灾害，和随后七十年代的文革，两个家庭在物质和精神上都饱经沧桑，能提供给儿女的结婚物资都是极为拮据的。父亲家提供两间平房地基，母亲家陪嫁是一些最基本的家具和生活用品。这些家具包括有一张四柱大床，一个五斗橱，一个床头矮柜（像如今的床头柜，但要高一些），几张方凳和条凳（方言叫长板凳），当然还有一张八仙桌。这些家具除了大床和八仙桌外，其余的都还在用。家具的结构多是在木框上覆一张三合板，然后在表面上一层不透明涂饰。家具的造型很单调，装饰的元素很少，看起来有些呆板，不过也有些有意思的地方，比如五斗橱的腿做成了壶门的曲线，还有的人家的橱腿是西式外翻的狮足，在整个家具中显得很突兀。我猜想在当时民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人们对生活的要求相应地也很低，但追求美本是人的天性，所以才会有这样一类家具存在的可能吧。这些家具也多是在手工作坊中做成的，机械化几乎还没有出现。

我的姑姑是个意识很超前的女性，当电话还是稀罕物的时候，他们家就已经装上了。同时“组合家具”这个新鲜玩意我也是在她家才看到。其实现在看起来所谓组合家具是很简单的一种家具模式，它是用一些独立的家具单体组合成一套家具，通过一些组合变化可以产生有限种形态。这些家具在当时是叫木匠上门来做的，买一些木料和切片板，根据木匠本身的设计经验来做出一套套组合家具，而木匠的设计经验很有限，所以一家家的家具看起来都很相似，但那时这种家具还是颇受欢迎，我记得那时我的妈妈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什么时候我家也打一套‘组合家具’啊？”

我母亲村上的一个远房亲戚现在在我家的那个小镇上开着一家家具店，大部分家具都是在自己开的工厂里做的。我家后来购置的餐桌、餐椅、双人床、床头柜、衣柜、电视柜都是在那家家具店里买的。这些家具多少有了点现代的味道，也很注重款式是否流行。比如那一套卧室家具就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比较流行的欧式风格。家具的基材都是一些板材，比如刨花板、细木工板，在表面贴上装饰切片板。也有直接采购的现成的板材，表面做了装饰纸贴面。这些家具是在机械化程度很低的工厂加工出来的，人工占的分量仍然很大，加上真正手艺好的木匠很少，所以做工的水平是很低的。

在南京住了四年多，加上学的又是家具专业，有很多机会去家具卖场、专卖店、家具厂去参观，对家具这个行业有了大致的了解。相比起上面讲到的我家的家具史，目前市场的家具市场绝对是一个很充足很丰富的市场。首先家具行业的技术含量在不断提高，机械化、自动化程度在提高，各种新材料新工艺的运用，使得家具的品种丰富，品质有了保证；其次，在设计上，从前几年的拿来主义到现在不断在被强调的原创，在设计上无论有没有走弯路和错路，设计水平是在不断提高，同时业内人士和消费者对设计的意识和要求也越来越高；再次，从家具的后期的品牌宣传到营销到售后服务，都有了比较清晰和规范的一套做法。暑假我有机会去上海宜家的采购部参观，看到了一个产品从设计图纸到样品到成品的一套复杂但十分清晰的过程，让人感叹于这种高效率的运作使得一个家居用品采购生产集团达到了每年几百亿美圆的销售额。所以现在的人们再来买家具，也许就不是那么一件很简单仓促的事了。现在要添置家具的家庭，须得把几个家具大卖场逛个透，还得有些专业知识，把方方面面的事考虑上，比如家具的风格，用材，做工，品牌，售后服务，等等。难怪现在的家庭若是自己来管理整个装修过程，是件让人“脱一层皮”的过程。偷懒一点的，全权委托设计公司，或是买精装修的房子。但无论如何，我们可以看出，在现代生活中的家具，除了它的使用价值，还有许多的附加值，比如审美价值、品牌价值、时尚价值等，并且多样化的发展给消费者提供了非常大的选择空间，尽管会嫌劳心，但是，套用一句俗语“撑着总比饿着强”。

上文零碎地讲了我体会到的现代民用家具的发展过程，视角不免狭窄—限在我家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里—狭窄但很真切，也许很多观点有失偏颇，但因为它是真实真切的，所以不可能面面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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