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帅（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

很欣喜地在《设计在线》网站上读到朱海辰老师对我的《学生不是小白鼠——中国设计教育批判》一文的回应。我近十年来发表了几十篇设计文章，虽然批评的声音不绝于耳，偶尔也有让我不得不脸红的过誉之词，但我自己读到的严肃的回应文章只有两篇。一篇是南京艺术学院设计学系黄厚石博士的《也说设计学研究的合作》，一篇即是朱海辰先生的这篇《有人说过：“哪怕牺牲几届学生，也要把改革进行到底”》。黄厚石博士是我的学长和好友，朱海辰先生虽然已久仰大名，但一直未曾谋面。很感慨的是，这两篇严肃的回应文章都出现在《设计在线》网站上，在此对《设计在线》网站先表谢意。同时感觉到，看了眼下朱先生的文章，我有必要交代一下自己写作《学生不是小白鼠》这篇文章的背景，因为这是我个人接受设计教育历程长期以来的切身反思。www.dolcn.com

我在《新平面》第13期的《把设计作为一种宿命来承担》一文中交代过自己的学术背景。我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进入中央美术学院设计系（后来改名叫“设计学院”）本科学习。那个时候“艺术设计”刚刚在教育部的学科目录中取代“工艺美术”，虽然此前央美设计系已经开始招生，但我们算是中国名正言顺的第一届“艺术设计”专业的学生。坦率地说，我自己应该算是中央美院设计教育改革的受益者。从我们那一届开始，央美设计系开始不分专业统一招生，二年级时我选了平面设计专业（只有两个选择）。之后又赶上第一次分工作室，我又进入谭平（编号第10）工作室。

我们入学之后，所接受的设计教育方方面面都是一种“洗脑”，今天总结起来，其基本逻辑是：中国其它院校的设计教育，是一种陈旧的、保守的、落后的、实质是“工艺美术”的教育模式；而我们所在的中央美术学院设计系，没有传统的框框架架，以年轻化的教师群体，实行的是一套全新的、实验的、开放的、符合“现代设计”特点与规律的设计教学体系。这种宣言式的教学思想，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前者批判的实际就是当时还在北三环中路的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后来的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这种批评究竟是否成立暂时不谈，但无论如何，我自己受到这种思想的影响直到今天也可谓根深蒂固。比如，我发现前一个体系出身的学者，在今天转行来谈“设计”特别是“中国设计史”之类话题的时候，我始终感觉他们与我说的“设计”是两种东西。我对他们所谈的宋元明清工艺美术可谓缺乏基本的常识，而他们往往也对于中国当代设计实践深感隔膜，比如，有不少人可能连“靳埭强”的第二个字的读音还不清楚。

大约几年之后，赴德留学的林家阳教授回到无锡轻工业大学（后来的江南大学）设计学院院长，之后在国内利用各种媒体和阵地大推“设计教育改革”，发表了大量的文章批判中国设计教育。但那个时候我已经发现，林先生的批评，同样也只是针对上面所说的第一种体系，而当时的他显然并不了解中央美术学院设计系教学改革情况，因为他所倡导的很多诸如创意一类的课程，实际上在我们这里早几年之前就已经开发了（我们当时的系主任谭平也是留德回国的）。当时我就意识到林的这些问题，随即写了一篇与林家阳教授商榷的文章，有意思的是，我2000年写的这篇文章，直到两年半以后的2003年1月才发表在《南京艺术学院学报（美术与设计）版》上。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就开始的反思中，我开始思考中央美术学院所进行的这项改革，相对于中国工艺美术教育可以说的确是让人耳目一新。首先是教员的年轻化，几乎与我们没有代沟，我读本科的时候，很多教员的年龄小于班上的刘治治等同学；而据说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装潢系已经将近十年没有引进年轻教师（只调入了吕敬人）。从培养的毕业生的情况来看，以我所熟悉的平面设计专业而论，业内似乎也已经公认央美的成材率的确高于其他学校。设计在线.中国

但这似乎也并不都是“改革”的结果。首先，美院的实验课程，以谭平、周至禹两位我的业师开创的《造型基础》一门课程最为典型，其他大多数实验课程基本上都是一两次之后就“偃旗息鼓”。例如，我们这一届曾经一次上过一次名为“综合训练”的课程，课题名为“在雨中”，这是至今任课教师都承认失败的一门课程。究其原因，前者有包豪斯作为参照（只是相对于工艺美术教育来说的确是“实验”），而后者才是名副其实的“实验”。

其次，实验课程对外展示的结果——学生的课程作业，并不足以担当教学成果检验的唯一标准。很多作品是平日学生艺术素质的自然流露，而不是教学成果。举例说，我的很多艺术素质比较好的同学，在几年的教育中并没有明显的进步，相反，我们班最为出名的刘治治（包括整个设计学院最有名的毕业生陈曼）却很少来学校上课。然而，仅仅凭一些优秀的学生作品来展示一门课程，出一本书或是编一本实验教程，却是此行中最为通行的做法，很容易误导一切有意模仿的院校。

再次，实验课程不可能一直“实验”下去，一些比较成功的实验课程，在几年之后的教学检验之后就会成为常规课程。此时，学生的新奇感会退化，实验的意义没有了，势必要求用一些硬的专业标准来检验，这个时候课程建设面临的问题会愈发暴露出来。例如，我自己从2004级开始连续任教的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造型基础》课程，从1998年出版第一本教材到现在，已经出版了超过10本以上的学生优秀作品集和教材。一方面，这些作品的确对中国设计基础教育产生了积极的引导；另一方面，作为一名教师，我逐渐地经历了学生的问题从“老师，这样画有什么用？”到“老师，美院这样画下去还要画多久？”的转变，亲眼看着学生的新奇感和作品的创造性“一代不如一代”，也在切身反思、检讨着自己作为一名教师的作为。设·计·在·线.中国

最后，以我的切身经历反思，我这一届美院设计学生，虽然经历了最多的“实验课程”，但是十年后的今天反思起来，我们在一些应该作为常规课程开设的“实学”方面的缺失也是最大的。我们这一届本科设计专业没有上过任何的设计概论和设计史的课程，因为没有教员，只上了中国美术史和艺术概论。但这还并不是我这里要说的最重要的课程。我想说的是我们作为一个平面设计专业的学生，在毕业的时候，审美固然有了很大的提高，但却缺乏市场调查、营销管理、设计调研方面的基本技能和起码的常识，而这些知识的缺失，在日后的设计实践中是很吃力的。我们可能会发问卷，但却不懂得要“随机抽样”，我们会做点数据分析，却很可能连什么是“正态分布”都搞不清楚。有一位毕业生和我说，学习了多年设计，连怎么注册经营一个设计公司都不知道。在过去，我们可以认为这是技术类的工作，我们是艺术家，不屑于去教授这样的课程。我承认这种说法也是正确的。但面临越来越多的设计专业的本科、研究生毕业生“就业难”的现实，我们的指导思想是不是应该有所转变，即便这种转变是不得已的？

眼下，设计专业的学生报考热情已经在中国纯艺术市场的异军突起面前已经大大降温了，但无论如何，每年设计专业毕业生的绝对数量，仍然对设计教育提出了挑战。大家都在说“就业难”。以高校为例，这两年高校越来越难进了。十年前本科设计专业毕业生就可以进高校，现在连硕士没有点过硬的关系都不可能。其实，这不是高校的“门槛”变高了，而是设计专业的教师不缺人了。当年设计专业最热的时候进的人，现在这几年基本上就已经够用了。对于高校来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这批人的学位问题，而不是引进新的教员。最近这几年设计类专业本科报考人数有所降温，但报考在职读博的人数越来越多，很是透露出中国设计教育发展到目前这个阶段的一些问题。

因此，我这篇文章的目的，是交代自己是在何种情况下说出“学生不是小白鼠”这番话来的，以免被人只看了一个题目，就误认为我是一个“保守主义者”甚至“工艺美术主义者”。事实上并非如此，我的言论只是针对我所任教的中央美术学院设计教育的情况有感而发，并不具有普适性，它们很有可能很片面或是完全错误的。但既然在常年的设计专业一线教学中形成了这些体会，就愿意写出来就教于各位方家进行讨论。无论如何，我坚持认为，对于那些“不得不改”的体制陈旧的学校来说，“改革”是当然的、必定要进行的；但对于那些几年前就已经开始改革的“先行者”们，则必须开始反思一些更为重要的可持续性的话题。在这个意义上，改革与否本身并不是价值判断的标准。如果非要我做出一概而论式的结论推广，我只能说——“改还是不改，这还是一个问题”。设计在线.中国

向中国设计教育改革的所有的先行者们致敬！www.dolcn.com

2008-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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