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海辰

于设计在线读到祝帅的《学生不是小白鼠》，文章标题引起了我对一段往事的回忆。

好几年前，我在一所设计学院教书。一次临近暑假，忽然说要进行“学分制改革”，而且全部改革方案、硬件建设必须在暑假期间完成，开学就在新生头上实施。从上头提出的思路来看，这次“改革”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不仅时间紧任务重，而且相当激进——实行完全彻底的学生选课制度。有学生选的老师有课上，没学生选的老师没课上。——没课上的老师怎么办？大致“优胜劣汰”云云。

也许“改革”真的触动了许多东西，阻力不小。阻力不小另有一个潜因素，很多人认为，极个别人员竭力推进“改革”，完全出于个人目的。因为个人需要相当急促，所以改革也搞得紧锣密鼓……尽管质疑来自四面八方，但形势并没有等人。在全院大会上，一位涨紫了脸的副院长斩钉截铁地说：“哪怕牺牲几届学生，也要把改革进行到底！”

“改革”如期进行了，哪怕意味着“牺牲几届学生”。首先牺牲掉的其实是大楼里的几堵墙，它们被敲掉了，换上岗的是一长溜落地玻璃。亮堂堂的走廊里堆满了箱柜，就像美国电影里一样，新生每人拥有一格小柜存放自己的东西，显得颇为时尚。走进办公室大家还发现，去年刚打的家具全扔了！全换了新的！——阿Q相信，“革命”就是把秀才娘子的大床搬进土谷祠，“改革”虽然没有这么剧烈，到底还有点相像。www.dolcn.com

大家都知道，在一个小孩的眼里，成人世界的纷乱情仇，未必带有严酷的色彩，相反还很好玩。事实上，虽然我也是被“改革”的对象，但却一度把自己看作“改革”的受益者。因为我的一门《版面编排课》一次选课人数竟达60多人，两次累计近百人。统计数据似乎证明了我的个人魅力。那个时候我还年轻，很容易为这样的事情沾沾自喜。——换了现在就不会。因为精疲力竭的我，最终没能尝食按劳分配的果实。原因很简单，由于大家的数学普遍不好，“改革”允诺的分配方案出了问题。学期结束的时候，财务惊讶地发现，学院得先把硬件设备都卖了，才能偿还教师们半年的辛苦……设·计·在·线.中国

我至今引以为豪的是，面对人数暴涨三倍的学生，做到了尽心尽职，并且天才地发明了“一二三教学法”。所谓“一二三”，就是统一在“一个阶梯教室”讲大课，分散在“二个教室”做练习，分“三个时间段”约见学生进行一对一辅导——每天上午8：30一批、9：30一批、10：30一批。当然，每次上课的教室需要临时去找，因为据说国外的班级都没有固定教室……

毛主席说过，一个人，做一两件好事不难，难的是做一辈子好事。好在“改革”只持续了一个学期，我才没有走向格言的反面。“改革”终止的原因有两条：第一，只需要一个学期。第二，只能维持一个学期。

至于那些预备用作“牺牲”的一年级新生，情况倒也没有《集结号》里演的那么严重。对他们而言，“改革”只是变化了班级聚散集合的方式，并不关乎课程的实质内容，似乎谈不上受益，也谈不上损害。相反，“改革”染上的某些美国化、自由化色彩反倒引起了另外一些学生的艳羡。“改革”期间，一个大三学生对我吐露心声，他觉得自己“运气不好”。我问为何？他答：“看一年级多幸福，进来就改革，我们什么都没轮到。”设计在线.中国

如同我们经历的许多事情一样，轰轰烈烈的“学分制改革”落幕了。我在崭新的爬满灰尘的箱柜桌椅间整理它的思想遗产时，有幸捡到两条：一是大三学生的惆怅心声，二是副院长的豪言壮语。前者告诉我们，改革势在必行。后者提醒我们，首先需要被改革的就是“改革”本身。

我的观点是，设计教育应当进行“改革”与“实验”，但“实验操作人员”的素质必须提高，权力必须约束，结果必须公开，公众必须监督。设计在线.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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