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字的《中国建筑艺术史》
----关于钱正坤的新书《中国建筑艺术史》

建筑——这种跨越时空的艺术形式，承载着人类在大地上诗意栖居的梦想，记载着人类追寻幸福生活的永恒轨迹。

建筑是通过：建筑的结构、建筑的形式、建筑的空间构成了最主要的艺术特征。我们在评价和解读建筑时，也从这三个方面入手。

中国古代建筑艺术的成就：一是表现在结构合理，容易加工制作的木框架结构上；

二是表现在由单纯的大屋顶中表现出千变万化建筑形式；三是表现在“四合院”精彩的平面布局所传达出的空间意识中。 大道至简——最复杂的问题可以用最简单的方法来概括：“木结构”、“大屋顶”、“四合院”，这九个字可以代表中国建筑的全部特征与面貌。

反映出中国古代建筑艺术深厚的历史积淀和精彩的建筑意匠，表达出中国古代建筑匠师们超凡的聪明才智和丰富的情感世界。九在中国古代是最大的数字，也是最吉祥的数字，这种契合使人惊叹不已！

这是对中国古代建筑的最精练、最精彩的概括，——这就是“华夏意匠”。www.dolcn.com

木结构——中国古代建筑的结构

中国古代建筑与世界其它建筑形态最基本的区别是木结构，是世界上唯一以木结构为主的建筑体系。

《易经·系辞》中说：“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侍风雨，盖取诸大壮。”远古的华夏先民们“穴居而野处”，等“圣人”出现后便易为宫室。“上栋下宇”——用木头为自己构造了一个可避风雨禽兽的住处。走过了一个由自然形态的“野处”向人工形态“建筑”的转变，建筑也由此诞生。从此建筑就与人一同发展壮大，紧密而不可分。

中国现已发现的最早的木结构建筑遗址在浙江余姚河姆渡，距今已有七千年。考古发现在300平方米的范围内，最少有三栋以上的干阑式建筑遗迹，其中一座长约23米，进深约8米。木构件建筑遗物有柱、梁、枋、板等，许多构件上都有榫卯，这是中国古代木结构建筑已发现的最早的遗存。如果我们把河姆渡文化出土的卯榫木结构建筑遗迹当作中国古代木结构建筑的“真正”起点，那么，已经有七千年的历史。

陕西西安半坡村遗址是已发掘出的原始村落遗址。南北约300米，东西200米，居住区在南面。东面是制陶的窑场，中间隔着一道濠沟，濠沟北面是墓葬区，功能分明，类型齐全。此时的建筑已从半穴居发展到地面建筑，并已有了分隔成几个房间的房屋，建筑方法称为木骨泥墙。

晋.张华在《博物志》中有“南越巢居，北朔穴居”之说。由穴居而野处，发展到半地下式的木骨泥墙建筑和木制榫卯结构的干阑式建筑，中国的建筑就开始了以木结构的历史。

中国的建筑以木作为主要的构架材料。因此如梁、柱、栋、楹都从木，而墙、垣、壁、堂都从土，木和土成为古代中国建筑的主要材料。

香港著名建筑史学家李允鉌先生在中提出：在中国最早的甲骨文里，有三个代表建筑的字，这就是“室”、“宅”、“宫”。①“室”字是一座建在台基之上的四面坡屋顶的建筑。“宅”字是由木头支起屋架，是一座房屋的“剖面图”。而“宫”字，则是在一个方形的院子里布置了4座房屋，这一组古老的象形文字，实际就是古代中国建筑的图样。从这三个字中，我们得到了如下的信息：建筑的结构、外形和平面布局。这样从建筑形式到用途，建筑的材料等信息都可以从文字中找到。它极其形象地向人们展示了中国古代建筑的早期形态。

西周时已出现了瓦，它是中国古代建筑的一个重要进步。西周中期已出现了面积达280平方米，最大面阔5.6米，全部使用瓦屋顶的大型木框架房屋。四周的夯土墙只起着保持稳定和围墙的作用。

至此，中国古代建筑中使用木构架、大屋顶，采取封闭式有中轴线的院落布局（四合院），这三个中国古代建筑的主要特点已初步形成。

中国古代建筑木结构建筑主要分为抬（叠）梁式和穿斗式两种。另外还有井干式，但它不是中国木结构建筑的主要结构形式，在一些林木资源比较丰富的地方出现，如在云南我们就见到了许多井干式的建筑。

抬梁式构架是中国古代建筑木结构的主要形式，也是应用最为广泛的一种建筑结构形式。穿斗式构架用料较少，建造时先在地面上拼装成整榀屋架，然后竖立起来，具有省工、省料，便于施工和比较经济的优点。同时，密列的立柱也便于安装壁板和筑夹泥墙。因此，在中国长江中下游各省，保留了大量明清时代采用穿斗式构架的民居。这些地区有的需要较大空间的建筑，采取将穿斗式构架与抬梁式构架相结合的办法：在山墙部分使用穿斗式构架，当中的几间用抬梁式构架，彼此配合，相得益彰。

木结构的建筑几乎都是有一定的制作规范。宋代李诫编著的《营造法式》一书中包含各种“作”（大木作、瓦作等）的制度、工限、料例三个主要内容以及有关附图，系统说明当时建筑的分级，结构方法，规范要领。书中提出“以材为祖”的材份制，即以与建筑规模等级相应的某一尺度作为建筑的空间尺度及构件尺度的模数。这是建筑体系达到成熟阶段的标志。这种模数制度或比例制度一直延续到清代，只是表现形式有所变化。清工部《工程做法》记载了这一体系的最后形态-----斗口制。

“间”是中国建筑的基本单位，若干“间”单体围合成中国建筑的组群。
“间”是二檐柱间的距离，一般以单数为单元：建筑的大小只不过是间的扩大，“天子九间，诸侯七间，大夫五间，士三间”。即三、五、七、九间。民居一般为三间，官府、衙署为五、七间，皇宫为九间、故宫太和殿十一间，已经达到最高标准。
“步”是中国建筑的第二个基本单位：即二个相邻屋檩的距离，步长之和组成进深。

中国古代建筑以木结构为主体，它的基本艺术造型特点来自结构本身。中国建筑的起点是以间为代表的房屋，宫殿是房屋的扩大，它本质上并没有变化。只不过柱子更高，梁坊更长，间数更多而已。

中国古代建筑从建筑体制上汉承秦制、唐继汉制、宋承唐制，清继明制，一朝一朝承袭下去。就是单体的建筑，大屋顶、木梁架、斗拱立柱，虽有变化，但无大的区别，除非是极其专业的建筑师，一般人很难判明中国古代各个时期建筑的差别。皇宫里的大殿与远在山乡的寺庙，只是9开间或7开间，5开间的大小区别。

中国长达二千多年超稳定的社会结构，造就了中国古代建筑超稳定的建筑形态。以至于我们很难断代区分各个朝代的建筑形态。

中国古代建筑在形制上变化不大，而且承袭性很强，古代建筑大多经后代重修。二是中国古代建筑由于材料上的限制，很难保存。木易腐朽火烧、土易坍塌崩溃，加之战乱灾祸，使留存至今的古代建筑如凤毛麟角。因此用时间序列来研究中国古代建筑，势必出现相当大的空白。但这个空白绝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空白，因为留存至今的建筑形态，是过去历史的积累。

大屋顶——中国古代建筑的形式

中国古代社会和世界上其它古代社会作比较，其中最大的特点就是它的“大一统”。而对于中国古代建筑来说，则是它的“大屋顶”，这几乎是一个历史奇迹：“大屋顶下的大一统社会”。因为，在所有的中国的古代建筑中可以找到一个最基本的形式特征——人字形的“大屋顶”。

1945年，柯布西耶在《城市建筑的基本问题》一书中提出西方建筑文化史上4种最典型的建筑风格:古希腊的庙宇、哥特式大教堂、文艺复兴教堂以及现代钢筋混凝土立方体建筑。②我们非常钦佩作为建筑大师的柯布西耶极其深刻的艺术洞察力。但是，柯布西耶没有提到的中国古代建筑中的大屋顶——这种东方建筑的典型形象。

从古代埃及、两河流域的神庙建筑到古希腊、罗马的建筑中我们可以看到其基本的形式——柱式的继承和发展，古罗马建筑中的拱券技术则在中世纪教堂建筑中发展。文艺复兴的建筑则是结合了柱式和拱券技术的继承发展。回首近代东西方建筑思潮，建筑师们还是在古希腊的庙宇、哥特式大教堂、文艺复兴教堂这几种风格中打转转。建筑大师柯布西耶认为:“这种奇迹的产生是由于存在着一种力量:创造建筑的文化。”只有立方体的摩天大楼和密斯.凡.德.罗的玻璃盒子出现后，现代建筑的概念才算成熟，才使世界建筑的面貌发生了根本的变化。www.dolcn.com

翻开世界建筑风格史，如果用最精炼的方式概括人类五千年来在建筑上的艺术风格，那么，古希腊的庙宇、哥特式大教堂、文艺复兴教堂、现代钢筋混凝土立方体建筑和中国古代建筑中的大屋顶，这五种建筑风格可以说是世界建筑风格史上最有代表性的建筑式样，是人类所创造的建筑风格的高度的概括和浓缩。③

中国任何类型的建筑都由民居住宅演变过来，它是以增加重复单位来解决人所要求的尺度和规模。它们基本外形都如一个篆书“人”字形，即双面坡的屋顶。通用性成为中国古代建筑构成的基本法则，大屋顶，这个人字形的屋顶是中国古代建筑最明显的特征。

不管是殿、堂、厅、轩、馆、楼、阁、榭、亭等称呼的建筑；还是方的、长方的、圆的、角形、扇形、一字、凹字、工字、田字等组成的平面；或是三合院、四合院或像故宫一样的建筑群体；无论是住宅，还是宫殿，或是庙宇、寺观，无论你用悬山、歇山、硬山或庑殿、卷棚。还是用单檐、重檐、丁字脊、十字脊、还是其他，大屋顶可谓万变不离其宗。当你站在景山顶向北望去，紫禁城一片金色的屋顶，它虽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有高有低，但总体上形式统一、规整，这就是“大屋顶”。

大屋顶是中国古代建筑外形的最显著的标志。各种各样的屋顶名称，往往也就是单体建筑的名称。大屋顶的倾斜度一般为50～66％，坡面呈略向下弯的弧线，决定坡度及弧线的是举折或举架。大屋顶的结构形式主要有：一面坡屋顶；两面坡屋顶；硬山顶；悬山顶；卷棚顶；四面坡屋顶（即庑殿顶）；歇山顶；攒尖顶；录顶；囤顶等形式。

中国建筑中还有一些特殊的形式，如楼阁、牌坊等。著名的黄鹤楼、岳阳楼、滕王阁号称江南三大楼，在历史上存在了千百年，饱经沧桑，历史上屡毁屡建。黄鹤楼原址在湖北武昌蛇山黄鹤矾头，相传它始建于三国吴黄武二年（公元223年），仅在明清两代，就被毁7次，重建和维修了10次。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崔颢）1981年10月，黄鹤楼重修工程开工，1985年6月落成，主楼以清同治楼为蓝本，但更高大雄伟。运用现代建筑技术施工，钢筋混凝土框架仿木结构。黄鹤楼、岳阳楼、滕王阁以及一些重新修建的寺庙现在都用钢筋混凝土框架仿木结构重修，中国古代的建筑形态在现代建筑施工技术和材料的支持下，在一些特殊建筑中得以保存。

福建龙岩、永定一带，散布许多富有特色的客家土楼住宅，这是中国建筑中最独特的形式。土楼，以夯土为承重墙，可达5层之高；其夯土墙厚达1米，土内掺少量石灰，并配以不同粒径的砂、石屑、小卵石等，拌合夯筑，经二三百年风雨，屹立如新。土楼分为方形与圆形两种，亦有前方后圆式。圆形平面直径最大可达70米多，这种聚族而居可达数百人的堡垒式住宅，是源于客家人迁徙至此，为防卫械斗侵袭而采取的办法，历年已久。土楼以其优美的造型，引起了中外建筑学者的高度重视。它突破了以大屋顶为“大统一”的中国古代建筑的基本形态，给中国建筑的形态增添了一道亮丽的色彩。但它是在局部地区建筑中的形态，并没有形成全国性的影响。www.dolcn.com

四合院——中国古代建筑的空间

中国人对内向型封闭空间的习惯性远大于对外开放式空间的习惯。中国古代建筑形成了以“合院”为单位的封闭性的组合体，中国古代建筑在平面上的群体组合，构成了独特的空间形式。

建筑是从住宅的形式发展起来的。在人类早期，建筑的功用是统一的，这就是供人居住。因此，住宅是历史上出现最早、也是最基本，最大量的建筑类型。中国住宅——民居，以四合院形式最为普遍，而且又以北京的四合院为其代表。

四合院的布局方式早在殷商的建筑遗址中就可以看到这种意念的设计。而到了西周时期已经出现了相当完整的四合院布局。到了汉代，这种四合式院落的发展就更为普遍了。我们从隋唐时期绘画、明器中可以看到这种前堂后寝的四合院式宅第。宋代对这种四合院布局继承和发展，在厅堂和卧室之间形成了“丁”字形（或“工”、“王”字形）的平面，堂寝两侧有了耳房或偏院。元代四合院目前虽无实物，但在元大都旧址上发掘出来的后英房元代住宅遗址中。我们还是可以看到这座遗址所反映的院落布局，它与近现代北京的四合院十分近似。到了明清时期，四合院的发展已经非常成熟，而北京的故宫就是由许多大小不等的四合院组成的。④

中国古代建筑注重群体组合，合院的尺度、空间形式常常形成变化序列，有主从，有韵律，既有宫殿建筑等严整的对称布局，也有园林建筑等灵活的非对称布局，至今对现代建筑仍有很大的启示意义。

由于建筑面积的大小以及方位的不同，从空间组合来讲有大四合院、小四合院、三合院之分。四合院是个统称，也可以称为“合院”。这种围绕一个中心空间（院子）组织建筑的形式的形成，是人类从自然环境向人工环境过渡中所产生的一种精神上的需要。这种用高墙封闭的空间（院子）是一种外界环境与室内环境中的过渡，由于这种布局原则不但适应了人们在生活上的实际需要，也符合人们思想上既要安全又想亲近自然的要求，并满足了我国封建礼制的精神需求与生活的功能要求，因此合院的建筑形式成为中国建筑中最典型的布局方式。

中国古代建筑的空间组合与布局，大略可分为两种形式：一种是以明清故宫和北京的四合院。它以主要建筑为中心，有方正严肃的庭院，庭院四周配以廊庑式厢房，周围是较小的庭院。形成前呼后拥，两侧建筑如衙役侍立之势。大多数现存的唐宋与明清寺庙建筑群也是如此。另一种组群是以北京天坛为代表，其艺术氛围也更浓厚，呈现出一种空灵，恬淡与宁静的气氛，山西永乐宫的建筑布局亦属这一种。

在生活空间上，民居建筑“有宅必有院”的“院”是其精华所在，建筑内部的内庭院空间，使整体建筑形成多进式格局，中国式庭院，院墙门关起来，就是自己的，门外始终是别人的。更讲究的是私密性、安全性，而不是对外开放的格局，这就是中国传统民居的特色，南方北方都是这样的。四合院虽小，但却内外有别、尊卑有序，讲究对称。大门一般在南向，其形式分为屋宇式：大门有门屋；或为墙垣式，就是直接在墙上开门。其中以屋宇式的大门为贵，依房主地位分3、5、7间，间数越多，则房主地位越高。

“挣了钱就盖房子，盖了房子娶媳妇，娶了媳妇生孩子，孩子大了去挣钱，挣了钱就盖房。”这是一个几乎是永远没有尽头的循环，几乎是中国——尤其是农村不成文的规矩。民居的建设，主要是以民居主人的财力为基础。现存国内较为典型的民居都是由一些有钱人的商人建成：清康、乾年间在山西太谷、平遥这些金融业相对发达的地区建成的山西民居；在安徽南部徽州地区的歙县、绩溪、休宁、黟县等地，保留不少明代至清初的住宅群。

苏州从前是富商、官僚聚集之处，有钱人附庸风雅，房子就盖得多一些文化气息。尤其是住宅中的私家花园，更是独成风景，成为中国建筑中一个重要内容。值得提出的是，这些远离京城的民宅，“天高皇帝远”。相对京城来说，在布局上也就更自由一些。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使得江南民居建设得到了较为自由发展的空间，也就形成了江南私家园林。

有一个特别值得注意的问题是：晋商、徽商，以及苏杭和其他地方的中国商人，在积累了巨大财富后并没有把资金投入商业资本的积累。这些巨商从农村来，最后又回到农村，他们最初是由于在农村的贫困而离开土地，最后，又由于对土地的依恋又回到土地。所有的商人有钱就盖房子买地，这是中国封建社会和在小农经济思想影响下人们最高的追求。商人们积攒起的巨大财富，盖起了豪华的民居，随着岁月的推移，这些豪华的民居也与他们巨大的财富一起化为泡影。本来这些财富可以作为中国资产阶级发展起来的原始积累，但是，却拿去盖房子，在探讨中国近代为什么落后，资本主义为什么在中国没有发展起来的原因时，这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原因。

大道至简——最复杂的问题可以用最简单的方法来概括：“木结构”、“大屋顶”、“四合院”，这九个字可以代表中国建筑的全部特征与面貌——这就是中国古代建筑的意匠！这是对中国古代建筑的最精练、最精彩的概括。九在中国古代是最大的数字，也是最吉祥的数字，这种契合使人惊叹不已！

①李允鉌《华夏意匠——中国古典建筑设计原理分析》天津大学出版社，2005；第36页
②柯布西耶《城市建筑的基本问题》《世界建筑》杂志 2000.4
③参见拙著《世界建筑风格史》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 2005.1第46页
④萧默主编《中国建筑艺术史》，文物出版社，1999；第9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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