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源 (南京林业大学 研究生院 )
前几天在杂志上看了一篇文章,叫作“有关建筑的忧生乐死”(作者,高蓓,“室内设计与装修”杂志),读后颇多感触,大后天是清明节,中国传统节日里有关“死亡”的一种节日,所以今天不妨说些题外话,来谈谈生和死。但是这个主题太大了,是个永恒的命题,这里我也从一个小的方面草率说两句,还是从“死亡建筑”说起吧。
“死亡建筑”,简单的说,就是坟墓,或是陵墓。中西方的建筑文明史,源头大都是死亡建筑,埃及的金字塔,印度的卒堵坡(stupa),中国的兵马俑,汉墓,还有塔林,南美洲的玛雅遗址,都是陵墓,即死亡建筑,当然这些建筑和宗教的关系又很密切,因为宗教的一个根本问题就是回答人的生死的问题。
乍一想,生和死是一对矛盾,互相是对立面,我们对待死亡的态度也反射出我们对待生存的态度。我们常说贪生怕死,其实正是因为贪生,所以怕死。我们对于死亡最原始的感受是什么,或许是恐惧。那么,恐惧源于何处?套用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中的经典台词,我们对死亡的恐惧其源头之一是对死亡的未知性:“生存或毁灭, 这是个必答之问题: 是否应默默的忍受坎苛命运之无情打击, 还是应与深如大海之无涯苦难奋然为敌, 并将其克服。 此二抉择, 究竟是哪个较崇高? 死即睡眠, 它不过如此! 倘若一眠能了结心灵之苦楚与肉体之百患, 那么, 此结局是可盼的! 死去, 睡去... 但在睡眠中可能有梦, 啊, 这就是个阻碍: 当我们摆脱了此垂死之皮囊,在死之长眠中会有何梦来临? 它令我们踌躇, 使我们心甘情愿的承受长年之灾, 否则谁肯容忍人间之百般折磨, 如暴君之政、骄者之傲、失恋之痛、法章之慢、贪官之侮、或庸民之辱, 假如他能简单的一刃了之? 还有谁会肯去做牛做马, 终生疲于操劳, 默默的忍受其苦其难, 而不远走高飞, 飘于渺茫之境, 倘若他不是因恐惧身后之事而使他犹豫不前? 此境乃无人知晓之邦, 自古无返者。”生是可知的,即使充满苦难,但仍能看得见,摸的着,而死亡,死后的世界,乃是一片黑幕中的未知,即使可能安宁甜蜜,但谁能说不是更多的苦难?相应的,对死亡的最原始的恐惧还源于对生的眷恋。尽管佛教告诉人们,人们的生死轮回只是辗转于苦难的欲海,要获得精神的涅盘,就是要超越生的欲望和死的恐惧。但是人们对欲望所带来的满足感之追求的热情不亚于对它们带来的苦难的规避和超越。
所以死亡带给我们最原初的感受是恐惧和焦虑。面对这时时出现在我们生的周围必死的焦虑和恐惧,人们需要各种对死的解释,来安抚这种恐惧和焦虑。像上面说到的佛教,基督教的地狱天堂,道教的长生不老,等等。宗教的关怀为的是使我们更加坦然地面对生死,所谓“出生入死,生死如一。”同时也对人们在世的行为构成影响。
言归正传,我们仍然来讲死亡建筑,像文中所说的“生者对坟陵的体验向人们的日常生活体验投射了一束光,照亮它们,同样的,坟冢向世俗的建筑投射了一束光,并照亮它们。”我们周围的死亡建筑是我们对自己生活的世俗建筑的一个返照。生是喧嚣的,死亡便是宁静的;生是变动的,死亡就是永恒的;生是愉悦的,死亡便是恐惧的;生意味着进入世界,死亡便意味着逃离世界;生意味着斗争,死亡便意味着归属;……
原始人,古人和现代人的坟墓和安葬仪式差别很大。看到埃及的金字塔,中国的兵马俑,欧洲的大教堂这些巨型的陵墓和宗教建筑,让我们感到在这些时期,对人们而言,死比生更加重要,人们敬畏死亡,向往永生。人们在世间的生命如沧海一粟,转眼即逝,而死亡通向了永恒之路。汉代风行厚葬,因为这时的人们相信死后有一个和生时一样的世界,陪葬的物品将带入这个世界使用,多多益善。其实这种观念一直延续到现在。相比于永生,这种对待死亡的态度更加实在了点,人间的烟火和欲望在死后一样存在。印度的泰姬陵的优雅和宁静,寺庙里塔林的超然与寂灭的感受,让我们觉得死亡是多么坦然和安宁的事情。中国民间的坟墓是一个隆起的土包,中国人相信“入土为安”,人最终的归宿是土地。坟墓的两边种上松柏,意味着常青和永生。这或许是我们这个农业文明民族对待死亡最朴素的态度。等等这一切,对待死亡的态度,是人们对待生的态度的返照。
现代人在工业革命、启蒙运动、科技革命的联合作用下,对死亡已经少去很多宗教和迷信的敬畏和超然的感受,人们更加注重有生之年的处境,更加注重实在的东西。人们淡化死亡,不完全是因为对死亡已经消除恐惧,而部分地因为不愿顾及这个虚空的东西。对死亡的漠视伴随着对生的超然意义的漠视。上帝死了,现代人彻底落入凡间。对于生者来说,陵墓是一个可以漠视的地方。它们不再是我们时代最重要的建筑,而是作为世俗建筑一个很不相称的对立面存在着。在中国墓葬是个很大的问题,从火葬,到前几年的平坟归田,其实都是生对死的剥夺,死对生的妥协。像这篇文章中所说的:“我在想,我们不愿谈‘死’,就是因为我们太唯物了,追求物质,也用物质衡量一切,生怕落得虚空或唯心的名声。建筑师对此的漠视也造成了‘死’之世界的隔离,留给在‘生’的世界挣扎的民众们,然后把死亡这样抛弃,堆砌和玩弄。”我们看待生是物质的,对待死也是物质的,生是在人世间物质的积累和消耗,死就是这一过程的结束。生命的超然的感受和意义在机械的唯物观的解释中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但是,我们始终心存怀疑,不愿如此客观机械地对待我们的生和死。www.dolcn.com
大后天是清明节,“慎终思远,民德归厚”,给祖先上坟,除了寄托对祖先的哀思,也是对死亡的尊重吧。生死的意义本来就是一体,死的意义消失了,生的意义便也落空了。
袁源 记于 二OO四年四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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